在工業化和機械化浪潮席卷的今天,許多承載著歲月溫度的傳統手工藝正悄然隱入塵煙。在三江都市的一隅,我們尋訪到了一位被稱為“最后的”制刷匠——李師傅。他的工作室,是一個時代記憶的活態注腳。
一、塵囂之外的堅守
李師傅的工作室,藏匿于老城區一條僻靜的巷弄深處。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。空氣里彌漫著柏木與豬鬃混合的獨特氣味,墻上、架上、地上,整齊地碼放著或完成或半成的各式刷子——鍋刷、衣刷、鞋刷、工業用刷……琳瑯滿目,每一把都凝聚著手工的痕跡。沒有機器的轟鳴,只有剪刀的“咔嚓”聲、錘子的輕擊聲,以及鬃毛穿過木孔時細微的沙沙聲。李師傅說,這聲音,他聽了五十年。
二、毫厘之間的匠心
制刷,絕非簡單的捆扎。從選料開始,便是一門大學問。刷柄多用紋理細密、不易開裂的硬木,如櫸木、棗木,需經陰干、刨光、打磨,直至溫潤趁手。刷毛更是關鍵,豬鬃要選背脊中段的,剛柔并濟;馬鬃則要挑色澤光亮、彈性持久的。尼龍絲等現代材料,李師傅也會使用,但他說,有些老主顧,就認那股天然的“毛躁”勁兒。
“穿心”是核心技藝。將處理好的刷毛,一綹一綹、分毫不差地填入鉆好孔的刷柄,再用細鐵絲或銅絲從另一端牢牢勒緊。力道要均勻,松了易脫毛,緊了則僵硬。最后修剪毛端,務求平整。一把結實耐用、弧度自然的刷子,往往需要上千次的穿引和調整。李師傅的手布滿老繭與劃痕,卻穩如磐石,眼神專注如初。
三、“最后”的稱呼與未盡的傳承
“最后的制刷匠”,這個稱呼背后,是手藝傳承的困境。李師傅帶過幾個徒弟,但都沒能堅持下來。“年輕人覺得這活兒又臟又累,賺錢也慢,不如去工廠打工。”他的子女也各有事業,無人接手。訂單雖從未斷絕——總有餐館鐘情于他做的鍋刷去污力強,總有老匠人需要特制的工具刷,但相較于龐大的工業產量,這只能是涓涓細流。
李師傅的擔憂,不止于生計,更在于手藝的失傳。每一種刷子,針對不同用途,其造型、密度、材質搭配都有微妙講究,這些經驗全都裝在他的腦子里,尚未系統整理。他說:“哪天我做不動了,這些門道,可能也就沒了。”
四、刷子里的生活哲學
在李師傅看來,刷子不僅僅是工具,更是與生活緊密相連的物件。一把好的刷子,能陪伴一個家庭十幾年,甚至更久。它拂去塵埃,打磨光亮,是潔凈與嶄新的開端。在快消時代,這種“長久”與“信賴”的關系,顯得尤為珍貴。他制作的刷子,沒有商標,但握在手里,能感受到木柄的弧度恰好貼合掌心,刷毛的觸感扎實而富有彈性,這是一種基于人體工學和長期使用反饋的、無法被標準化設計完全取代的溫情。
留住手心的溫度
告別李師傅時,夕陽的余暉灑滿工作室。他正就著光線,為一把衣刷做最后的修整。那專注的背影,像一幅定格的油畫。工業文明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效率與便利,但手工藝所蘊含的專注、耐心、人與物的情感聯結,卻是另一種不可或缺的文明維度。
“最后的”制刷匠,或許終將成為一個歷史稱謂。但我們希望,通過記錄與關注,這份掌心傳遞的溫度,這份在毫厘之間追求極致的匠心,能夠以某種形式留存下來,融入當代生活的肌理,提醒著我們:在追求速度的勿忘那些讓生活變得更厚重、更親切的“慢”技藝。